那个年代北京知识分子的私人生活
在民国时期的京城,它当之无愧地被誉为“文化之都”,大学与科研机构鳞次栉比,汇聚了无数学者与学子。相较其他社会阶层,大学教授与作家作为知识的传播者与社会的精英,他们的收入显著高于一般民众。
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得益于政治环境的相对稳定,各大院校的经费相对充足。加之首都南迁导致北京诸多职能减退,人口大量外迁,这座城市逐渐转变为休闲胜地,物价水平普遍不高。然而,更为关键的是,这一时期学术氛围相对宽松,人文气息浓厚。因此,无论是从物质层面还是精神层面,这一段历史都堪称民国时期的黄金时代。
尤其是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由于政局相对比较稳定,各大学的经费相对充裕,再加上首都南迁后北京的很多功能丧失,大量人员迁走,北京变成了一座休闲城市,物价总体而言不高。当然更重要的是此时学术相对自由、人文气息浓郁。因此无论从物质生活还是精神生活来看,这段时间都可以视为民国以来的黄金时期。
这一时期知识分子的日常生活是时代的一面镜子,可以更清楚地还原当时知识分子生活的原貌和精神特征,体现个体与时代、社会的关系。正如法国年鉴派学者费尔南•布罗代尔所说:“日常生活无非是些琐事,在时空范围内微不足道。你愈是缩小观察范围,就愈有机会置身物质生活的环境之中……
它渗透进社会的各个阶层,在代代相传的生存与行为模式中刻下了深刻的烙印。有时,寥寥数则传闻轶事便能点亮一盏信号灯,向我们揭示某些生活方式的奥秘……通过挖掘这些零星的琐闻与游记,我们得以窥见社会的真容。社会各阶层的服饰、饮食、居住方式并非无足轻重,它们共同构成了社会的面貌。
一
在民国时期,众多学者针对大学教师的薪酬状况进行了深入研究,并发表了专著或专文。邓云乡曾言:“在那个文化古都的时代,高等学府的教学与研究人员被誉为时代的佼佼者。当时的清华、北大等国立大学的‘部聘教授’,月薪高达五百元,而一般教授的月薪也多在四百元左右……那些由学校颁发聘书的教授,月薪亦不低于三百元。至于私立大学,由于经费紧张,情况则不尽相同。”
“起初一年半,我尚在攻读研究生,无收入来源,全靠家庭支持。自1932年初起,我在北平图书馆担任了三年的馆员,月薪为60元;与此同时,我还担任了辅仁大学、北京大学、燕京大学等院校的兼任讲师……授课时,每课时收费5元,若一门课程每周授课两小时,则每月可得40元;若授课三小时,则每月收入可达60元。我在北平图书馆工作了三年,由于馆员需按时上下班,感到不自由,遂辞去职务,专事授课。我授课数量有限,钟点费不足以支撑生计,便依靠不定期发表的稿费来补充。稿费每千字5元,与授课所得相当。”
台湾学者李东华详细阐述了他在1922年至1929年期间,于北京大学担任教职七年的薪资及日常生活开销:“当时北大教授的最高薪资为每月280大洋,也有部分教授月薪为260或240大洋。讲师的薪资则是按每小时5大洋来计算。而助教的月薪大致在五六十元至一百多元不等。我刚到北大时,便享用了教授的最高薪酬。那时,一年的薪水可以领到八九个月。在北京生活成本较低,一个普通家庭的生活费用每月仅需几十大洋即可。若每月开销一百大洋,便足以过上舒适的生活,足以租下一所拥有二十余间房屋的四合院,租金大约在每月二三十大洋,平均每间房每月租金约一元左右。此外,可以雇佣一名厨师,一名男仆或女仆,以及一名人力车夫。日常的饭菜费用控制在每月一元左右,便足以保证美食佳肴。部分教授生活节俭,节省下来的钱甚至能购置价值几千大洋的房屋居住;更有甚者,能购置多所房屋,以供出租。”
自民国政府成立伊始,便在宏观层面确立了大学教师薪资的明确标准,并随时间推移不断深化和完善相关规定。1917年,政府颁布了《国立大学职员任用及薪俸规定》,将教授职位划分为六级,其中最高级别月薪可达400元。至1927年,国民政府修订并发布了新的《大学教员薪俸表》,将教授职位细分为三级,从而显著提升了大学教师的薪资待遇。例如,一级教授的月薪已增至500元。
不论是从当时收入的绝对数额,抑或是整个社会的物价水平考量,以大学教师为核心的知识分子群体,其经济状况在全社会中无疑是令人艳羡的。这种经济生活的优越性,不仅使他们得以无后顾之忧地投身于教学与学术研究,更让他们的精神世界变得异常充实。
当时,他们的日常生活方式颇为典型,包括下馆子、品茗、听戏、观赏电影、漫步公园、打桥牌、浏览书肆、游览名胜古迹、吟诗作对、参与沙龙活动以及投身学术研究等。这些活动既涵盖了世俗化的日常生活,亦超越了日常,引领他们步入精神审美的广阔天地。
二
食物构成了人类最基本的生活物质需求,正如俗语所说,“民以食为天”。北京,这座历经沧桑的帝都,其饮食文化独具一格,魅力无穷。众多的饭馆遍布街头巷尾,汇聚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美味佳肴。“在清末民初的北平,正值风光旖旎之际,各界人士你来我往,交际应酬繁忙,因此投机者纷纷涌现,中西餐馆如雨后春笋般崛起,专为显赫的官员和富商们提供宴请之所,一时之间,名噪一时的饭馆层出不穷。”
据不完全的统计,民国初期,饭馆的数量已逼近千家。诸如东兴楼、福全馆、玉华台、同丰堂、同和堂、会贤堂、六国饭店、德昌饭店、长安饭店、丰泽园等,均享有盛誉。每家饭店都拥有其特色佳肴。然而,对于大多数北京市民而言,这些饭店无疑是奢侈的所在,许多人甚至无缘一窥其门径。但对当时居住于北京的文人墨客来说,光顾餐馆已成为他们日常生活的不可或缺之选。
谭其骧(“必记本”注:历史学家、历史地理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回忆起昔日在北京品尝美食的情景时,不禁娓娓道来:“长安八大春、前门外煤市街的山西馆、西四的同和居与沙窝居,以及东安市场的森隆、润明楼、东来顺等地,都是我们这一阶层人士的常客。一般而言,鱼翅席的价格为十二元一桌,若是饮酒过量,再加上小费,费用将近二十元;而鱼唇席则为十元一桌,海参席则是八元一桌。”周作人、俞平伯、胡适、浦江清、顾颉刚、钱玄同、金岳霖、杨振声、沈从文、梁实秋、吴宓、老舍、张恨水、朱自清等众多文人墨客,对当年在北京就餐的经历均有详尽的记述。
周作人作为京派文学早期的核心人物,其身边逐渐聚集了一批文化人,而他们重要的活动方式就是在饭馆聚餐。如俞平伯1926年6月8日致周作人的信中提到:“启明师:我有一事要和您商量。拟于明日(星期三)下午七时半后邀您在崇内大街德国饭店吃饭。”1930年1月8日周作人致俞平伯:“耀辰同我拟于十九日招待几个城外的朋友,并请兄和陈逵,特先奉闻……时间在正午,地点系西四,同和居也。”周作人在日记中对于此类聚餐的记载也较多。
胡适手迹
胡适,作为当时北京知识界最具影响力的公众人物之一,被誉为知识界的翘楚,与政界、学界、新闻界等诸多知名人士交往密切。众多人士纷纷慕名而来,向他请教,胡适亦热衷于交际,他的朋友圈庞大,参与的饭局频繁,这在情理之中。在其日记中,关于下饭馆的记载屡见不鲜。以1931年3月21日为例,那天他先前往任叔永家中共进晚餐,餐后至中山公园,观赏中国营造学社的展览,夜晚则前往东兴楼,应古生物学家孙云铸的邀请参加宴会。这类活动对胡适而言,几乎成为了日常,其中部分是在朋友家中用餐,而更多的则是在饭店中进行。
“午后归家,与长子及三子一同前往森隆餐厅品尝大菜,虽因有放屁鸡而名声在外,实则品质一般。”1月2日,他记录道:“午后,孔德学院的马隅卿、李召贻、卢逮曾、张雪门、王淑五人,在中山公园水榭设宴迎接新年,用餐后合影留念。”1月4日,他在中海餐厅与邵西共进午餐,随后前往西交民巷。1月6日,邵西邀请他至家中用餐,涤洲、子书亦在座。1月11日,他于东兴楼被温源宁款待。1月15日,他约定邵西在西车站见面。1月17日,他与邵西在且宜餐厅共进晚餐。1月20日,他邀请邵西在西车站用餐。1月22日,隅卿邀请他与邵西、建功共餐。1月24日,叔平来访,邀请他至家中共进晚餐。1月26日,余季豫在厚德福设宴款待他。1月28日,他邀请邵西在东亚春餐厅“雅聚”。1月30日,他再次光顾森隆餐厅。1月31日,他与邵西在梦林春餐厅共进晚餐。在整个1月份的31天里,钱玄同参与饭局的次数竟达十多次之多。
显而易见,于民国时期经济条件相对宽裕的学者而言,光顾饭馆已成为一种习以为常的生活常态。
俞平伯可以算是美食家,这从他晚年发表在《中国烹饪》 杂志的 《略谈杭州北京的饮食》 可为证,他在清华大学、燕京大学任教时更是频繁出入于北京的餐馆。査孙玉蓉 《俞平伯年谱》,其中关于俞平伯下饭馆的次数甚多,如1929年5月11日:“晚,在东兴楼宴请傅斯年,周作人应邀出席。”1929年6月7日:“晚,在福生宴请周作人。”1930年4月6日:“午,往会贤堂参加凡社聚餐。”1930年5月25日:“往北海仿膳饭庄赴凡社之会。”1930年8月16日:“晚,在时昌食堂宴请周作人和朱自清。”
朱自清当时担任清华大学中文系主任,交际范围相对比较广,因为公和私两种关系,他也经常出现在各种宴会的场合。据其日记记载,1933年1月22日:“入城,在金甫处午饭,毕树棠君在座,酒系白干,以桂圆、枣子泡成,甚浓厚,菜亦佳。”1933年2月11日:“午留江清便饭,竹烹调甚佳,至感其意。晚赴王了一宴,见伯希和。在座有罗莘田、王以中……多一时之彦。”2月12日:“午赴石荪宴为二娃及曾觉之作介,空气尚佳。”2月19日:“午宴慰堂于同和居,座有汇臣、斐云。”3月4日:“晚公超宴客,座有寅恪。”3月5日:“与慰堂饭于亚一。”3月26日:“赴金甫宴,座有黄晦闻先生,邓叔存、吴鸣岐、梅月涵诸先生。”3月27日:“晚赴梅先生宴,座有周先庚夫妇、刘寿民夫妇、王文山、郑之蕃诸先生,余殊为失态。”
朱自清常参加宴会。
丰泽园、广和饭店、临湖轩、美菜馆、东兴楼等地,曾是众多北京知识分子热衷的聚会之所。正如《周作人日记》所载,1934年1月21日午时,周作人应吴检斋、孙席珍二君之邀,前往丰泽园参加文艺副刊的聚会。而2月25日的日记中,他又提及午时抵达丰泽园,响应大公报文副的邀请,与会者包括金甫、从文、平伯、振铎、公超、闻一多、陈登科、卞之琳、巴金等。3月17日,周作人于傍晚时分赴丰泽园,参加大公报胡政之的招待会,与会者有金甫、从文、巴金、一多、上沅、公超、振铎等,直至次日凌晨十时方才返回。到了4月13日,周作人又记录了午时抵达广和饭庄的经历,此次聚会由佩弦夫妇主持,柳亚子、郑桐荪夫妇、玄同、金甫、平伯等亦莅临现场。
众多资料表明,那个时期的知识分子们热衷于参与各类聚餐活动,往往借此机会结交新友、探讨学术。然而,这亦充分显示出他们的经济及社会地位相较于普通民众有着显著的提升。
三
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故都北京,知识分子的业余文化生活既丰富多彩,又洋溢着浓厚的诗意。其中,听戏便是一项备受推崇的文娱活动。当时,众多知识分子对中国传统戏曲情有独钟,而北京剧种的多样性和名角荟萃,更是其他地方所难以比拟的。
在京剧的辉煌时期,京城涌现了诸多名角,如梅兰芳、程砚秋、荀慧生、尚小云、筱翠花、杨小楼、马连良、尚和玉、余叔岩等。戏院林立,使得听戏成为了众多学者钟爱的休闲方式,顾颉刚、吴小如便是知名的戏迷代表。其中,不乏有人自发组织剧社,亲自登台献艺,例如俞平伯、浦江清、汪健君等人共同创立的昆曲社团——“谷音社”。
谭其骧在回忆往昔观戏的情景时说道:“令我尤为倾倒的是那位武生界的泰斗杨小楼。他一经登台,那气宇轩昂的风范,那神采飞扬的神情,举手投足间,念白与唱腔都极富韵味,无一不令人赞叹不已……那些名角儿能够场场座无虚席的日子实属罕见……因此,戏票无需提前购置。常常是饭毕之后,查阅当日的报纸,上面会刊登各戏院的戏报。随后,我们便急匆匆赶往戏院,即便戏已开场,亦能购得门票,观赏到那些精彩的中轴以下剧目。”
浦江清(古典文学研究专家)当时在清华任教,他在工作之余很喜欢听戏,因此他的 《清华园日记》 虽然文字不多,但关于听戏的场景却描述甚详。如1929年2月2日日记:“下午与竹人、旭之同往广德楼听韩世昌 《烂柯山•痴梦》。是日韩演双出,《痴梦》 后尚有 《学舌》,但广德楼设备简陋,火炉不暖,旭之尤足冷不耐坐,遂出。韩年齿已大,饰小旦貌不能动人,但喝做自是当行。”2月10日日记:“即乘汽车进城。至前门外北京旅馆,与旭之、舜若、增禄诸君会。共至华乐园听高伶庆奎戏。”2月11日当天浦江清连看了两场,这天日记载:“午后,听韩世昌 《佳期》、《拷红》,做工之细腻,叹观止矣……晚聆尚小云、朱素云、李寿山三人之 《骑双会》 (即《贩马记》),自‘哭监起至‘团圆止。朱伶年已耳顺,唱小生,声音清润自然,做工颇潇洒,真不愧第一小生之目……是剧李、朱、尚三人可称三绝。得聆此种戏剧,今岁新年不虚度矣。”1930年12月31日记载:“是晚节目有国乐、国技、昆曲、皮簧等。昆剧共五出……身段自以陆麟仲为最,唱以廖女士为最,天赋歌喉,高低皆擅其妙。”
“平伯于京中,依旧如故,佩弦曾言,他对于拍曲的热情依旧未减,由此可窥其兴趣之浓,不减往昔。”在《俞平伯年谱》中,不乏对他聆听戏曲的详细记录。
“庚午年秋,我迁居西郊清华园,癸酉年夏(即民国廿二年),邀集三五好友,延请何经海先生教授昆曲,虽时日短暂,却欢聚甚欢。遗憾的是,何先生不久后因病去世,犹记他最后所教授的曲目为《双红记·青门》……春夏之际,我们发起结社之议,某日夏夜,在工字厅举办了首次公开曲集,乙亥年新春十四日(即民国廿四年)再次于此地举行集会。那时,我们尚无正式的组织,却已开始以谷音社的名义对外活动,希望能获得学校的支持。二月十三日(即民国廿四年三月十七日),在俞平伯先生的寓所召开了成立大会。”据社内记录,甲戌年至丁丑年(民国廿四年至廿七年)期间,我们在学校共举办了七次公开曲集,同期在公园水榭举办了一次宴会,曲目总计达九十三折。其中,《琵琶记》演出次数最多,共有十二折,其次是《长生殿》十折,《还灵记》七折位列第三。
俞平伯在谷音社投入大量精力。
周作人虽对京剧情有独钟,但初抵北京之际,他却接连观赏了数场演出。他回忆道:“那几日,我们在京城共观看了三场戏。据日记所载:‘十一月初九日下午,我与采卿公及岐至中和园,恰逢小叫天登台,天色已晚。初十日下午,我又与公岐椒如一同前往广德楼,观赏了朱素云主演的《黄鹤楼》,她表演颇显文采。”
“我们这些贫穷的学生,别的东西消费不起,唯有这戏曲,倒是我等的乐事。因此,那时的我,总是在上午十一点半用过餐后,便踏入戏院,直到夜幕低垂才离去。”他认为,“出色的戏子,其魅力往往胜过优秀的教师。”虽然他也热爱几位演员,但他无法戒掉喜欢尝试不同腔调和戏班子的习性,无论何种戏码,何种戏班,他都要去观看数次。“饭后,应校长之邀至大礼堂观看传统剧目……燕大学生演的《六月雪》、《乌龙院》、《打渔杀家》、《得意缘》四剧,水准颇高。”1930年2月21日:“早晚餐后,与履安一同前往大礼堂观看演出,直至午夜方归。今晚观赏的剧目有《彩楼配》、《游龙戏凤》、《四郎探母》、《女起解》、《花田错》,其中《花田错》由朱琴心创作,颇得我心。”同年5月28日:“与履安、艮男、冯先生一同到校,观看旧剧股的演出,直至十一点才回家。今晚所看的剧目包括《卖马》、《南天门》、《拾玉镯》、《法门寺》、《红鸾禧》。”
纵然青年学子们尚无稳定的经济收入,难以置身于设施完善的剧院,欣赏名角们的精彩表演,他们却能在条件相对简陋的天桥等场所,一睹表演的风采。
“戏于每晚七点准时开场,舞台上闪耀着萧长华、尚和玉、王凤卿、程继仙等人的风采。因未能抢购到前排的门票,后排的观众有时几乎如同观影一般。然而,这是我在北京观看的第一场传统戏曲,而北京的传统戏曲在全国享有盛誉,因此我深感其妙。最后一场戏是梅兰芳主演的黛玉,姜妙香等配角亦各展风姿。”
知识分子在品鉴传统戏曲之美的同时,亦热衷于新式剧场的戏剧演出和电影观赏,使得他们的业余生活形态愈发丰富多彩。
四
若下饭馆与听戏已成为寻常百姓日常生活的常态,那么漫步于琉璃厂、流连于书肆之间,便几乎是文人雅士所独享的休闲时光。
琉璃厂图(乾隆绘本)
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民国时期,北京致力于打造文化名城,其中琉璃厂与书铺尤为兴旺发达。彼时,琉璃厂及其周边地区的新旧书铺数量多达百家,而隆福寺及其周边街道的书肆则约有85家。即便将西单一带专门经营线装书的旧书铺排除在外,琉璃厂与隆福寺的书铺总数也接近三百。在文化古城的鼎盛时期,这些书铺的生意普遍兴隆。知识分子们对书籍的热爱近乎痴迷,在这群穿梭于琉璃厂与书肆的人群中,我们不难发现鲁迅、胡适、周作人、吴宓、闻一多、刘半农、黎锦熙、杨振声、沈从文等众多名字。在著名学者的引领下,许多年轻学子也纷纷前来,沉醉于故都文化的盛宴之中。
“午后,与季弗、诗荃、协和同行,遍览古书铺,购置傅氏《纂喜庐丛书》七册,总价五元八角。”这是他首次游览琉璃厂,自此便难以自拔。5月25日,他又至琉璃厂:“午后,购得《李太白集》四册,二元;《观无量寿佛经》一册,三角二分;《中国名画》第十五集一册,一元五角。”次日,即26日,鲁迅再次造访琉璃厂:“午后,与季市、诗荃至观音寺街青云阁品茗,继而游览琉璃厂书肆及西河沿劝工场。”30日晚,他又一次漫步琉璃厂:“晚间,游历琉璃厂,购得《史略》两册,共八角……”即便鲁迅后来移居外地,每当返回北京,他总会再次造访琉璃厂,如1929年和1932年的两次回京便是如此。他的胞弟周作人亦有着相同的爱好,在北京的几十年间,逛琉璃厂和书肆几乎成为了他的日常。
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胡适于北京任职期间,常独自或与友人结伴探访琉璃厂。在他的日记中,1937年1月8日,他记录道:“与毛子水共赴厂甸,时已傍晚,遂购置数册书籍。”到了2月24日,他又记载:“与子水漫游厂甸,仅至土地祠一地,购得杂书若干。其中包括朝鲜版《朱子百选》(朱子书信)、《宋词钞》(山阳王宫寿选)、《近思录》(江永注初刻本)、《诸子文粹》、《左文襄公家书》、杨守敬《晦明轩稿》、刘蕺山《人谱类记》、《千唐志斋藏石目》、《历代法宝记》(金九经印行)、广百宋斋版《封神演义》。”
于那频繁踏足琉璃厂、书肆的众多访客中,亦汇聚了浦江清、俞平伯、郑振铎、朱自清、钱穆、钱玄同、顾颉刚等众多文化界人士。
朱自清在日记中记录道,1932年10月22日午后,金七嫂与二娃来访,遂一同入城。于琉璃厂为圣陶、丏尊治印,并选购了书籍等物。翌年2月1日下午,游览厂甸书摊,发现其景象与往昔相比大为逊色。然而,仍购得《伦敦竹枝词》及阮嗣宗《咏怀》诗注文一册,心中喜悦不已。同年9月13日清晨,独自入城,至琉璃厂、隆福寺各书坊搜寻陶诗,收获却寥寥无几。1934年2月11日,来到琉璃厂各书铺,在来熏阁逗留时间最长。浦江清的日记中记载,1929年2月3日,他来到琉璃厂,游览了各家书铺,购得了蒙田的《随笔集》三册,系Florio译本。1931年1月6日清晨八时半起床,返回斐云寓所时,斐云已外出,他便独自游览了厂甸。古董摊与书摊显得零落,不及旧历年盛况,但相较于新历年,已显得颇为热闹,这也得益于国民政府积极推广新历年的举措。1932年2月6日,旧历元旦,天气晴朗。午后,与以中、宾四一同进城,游览厂甸,逛旧书字画摊。浦江清在日记中提到的钱宾四,即钱穆。当年钱穆在燕京、北大等高校授课期间,也常前往琉璃厂等地购书。五年间,他购书累计达5万多册、20万卷,这一数字令人叹为观止,也从侧面反映出琉璃厂等地对知识分子的强大吸引力。
此处汇聚了图书、绘画、陶瓷、墨宝等各类艺术品。郑振铎在其《访笺杂记》一文中,提及了自己在琉璃厂屡获意外之喜的经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记得二十年的九月,我赴北平执教,琉璃厂的书店便成了我常至之地……第三次踏入琉璃厂,已是九月底;此次,我自汲清阁向东而行,途经荣宝斋。这家笺肆承袭了古风,规模宏大,所刻仿古及新笺诸多。我在此见到了林琴南的山水笺、齐白石的花果笺、吴待秋的梅花笺,以及齐白石与王氏等人合作的壬申笺、癸酉笺等。”沈从文在此不仅频繁搜寻书籍,亦对字画等文物情有独钟。在他看来,琉璃厂繁华热闹,藏品丰富至极:“诸如清邹一桂的天竹如意、唐岱仿赵千里的青绿山水小幅、画棚中十元八元的画作,品相均已相当整齐。明清时期的扇面虽名气不显,却也颇具特色……在海王村的货摊上,瓷漆杂器精美且品种繁多,令人目不暇接。”尤为值得一提的是,每年元旦、春节期间的厂甸庙会,吸引了众多文化人士,同时也吸引了无数普通市民。游客中不乏留有发辫的逊清遗老,身着绛缎团花大袍,腰间挂有荷包,手持大烟管,携儿带女在画棚与货摊间徘徊。还有身着旗装的王公旧族贵妇,长袍小袖,高髻粉面,点缀在珠玉货摊旁。在海王村公园中部,还搭建了临时茶台,人们一边品茗,一边观看热闹,保留着庙市的老风。由此可见,逛厂甸已成为一场全民参与的民间文化狂欢盛典。
五
漫步于公园之中,游览名胜古迹,已成为北京知识分子们钟爱的休闲活动。
在民国时期,北平的公园名胜汇聚,如颐和园、万寿山、天坛、故宫、三海、香山、卢沟桥、圆明园、陶然亭等地,对居住于此的知识分子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和诱惑力。漫步公园、游览名胜,既可陶冶性情,又能尽享大自然的旖旎风光,这一传统历来为文人雅士所推崇。彼时,知识分子们多享有优渥的物质条件与充裕的闲暇时光,因此,许多人在假期与休息日选择游历名胜,或携家人同行,或与友共赏,或独自徜徉其间。这不仅能让身心得到彻底的放松,更在人际交往中加深了彼此间的情感。于是,故都的公园和名胜之地,处处可见文人墨客的身影。
邓云乡如此描绘:“北海茶座、公园茶座、太庙茶座、中南海茶座,以及来今雨轩、上林春、漪澜堂、道宁斋等,皆赫赫有名的大茶座。此外,还有无数小巧而鲜为人知者。然而,不论大小,它们都是文人墨客构思文章、探讨学问、挥洒笔墨、闲谈风生的理想之地。在这里,氛围自由而悠然,闲适而宁静,令人感到无比舒畅……”
萧公权先生在回忆往昔时提及,在清华园授课期间,他常与知己好友结伴同游,“每逢周末或假日,我们便会相约前往卧佛寺、秀峰、碧云寺等地。颐和园亦成为我们足迹常至之所。虽然学校与城中的距离并不算短,但诸如雍和宫、故宫、三海、陶然亭等众多名胜古迹,也时常成为我们探访的目标。”
梁从诫回忆,那段时间恰是母亲林徽因生活条件最为宽裕的时期。她热衷于与亲友同游,常骑毛驴游览香山与西山,亦或是在久被遗忘的古寺中野餐,这些时刻对她而言尤为欢愉。
在这群文人中,俞平伯堪称佼佼者,他常与家人共度美好时光,亦常与周作人等友人结伴同游,踏青赏景、探访名胜,这些已成为其日常生活的鲜明特色。《俞平伯年谱》中记载,1930年8月26日,他曾偕夫人游览北海公园赏荷花,一时兴起,填词《蝶恋花》并作小序,词作后收录在《古槐书屋词》中。翌年5月5日,他与陈寅恪共游万牲园,观赏雨后牡丹。1932年7月,他冒着酷暑游览戒坛寺,而在8月下旬,又与友人同游青岛多日。10月7日,他陪伴父母游览陶然亭,归来后创作了《陶然亭追和雪珊女史题壁韵》三首,并附小序及《陶然亭文昌阁求签纪事》一首,这些作品于同年10月17日发表于《大公报•文学副刊》第250期。在《秋荔亭日记》中,俞平伯多次记录下与游人游玩的情景。1931年3月8日,他在饭后与许七、莹环及小儿游大钟寺。4月4日,本拟游览玉泉,却因风阻未能成行,直至午后风渐息,方得前往,先至裂帛湖,再登山巅,于半山一茶馆小憩。4月7日,陈寅恪来访,两人简短交谈后便一同游览万寿山,正值三株玉兰盛开。在长廊用午餐后,入排云殿下观赏宝云阁,继而前往石舫。陈寅恪引领他游历山后,那正是昔日清漪园的前山。清溪长松,间以桃杏,缓步其间,甚是惬意。从这些记载中,不难窥见俞平伯春天出游的雅致情怀与喜悦之情。俞平伯的许多文辞优美的记游散文,正是与他丰富的经历密不可分。
盛成,一位集作家、诗人、翻译家、语言学家、文学评论家和社会活动家于一身的留法学者,当时归国后在北京大学等学府授课。他每逢闲暇,便会踏入景山、北海、中山公园等地游历。“我尤为钟情的,是攀登至景山之巅,并非为了瞻仰明思宗殉国的古树;在这片小山之巅,可尽览北平的全貌,亦能洞察整个都市的轮廓,那井字形布局的九城。”“社稷坛左侧,南行则是来今雨轩,右转再南行,则是长美轩与春明馆,这些茶社兼饭庄,成为了文人雅士消磨时光的所在。前方是水榭,宛如置于水中央。社稷坛北望紫禁城壕,夏日荷花盛开,花香与端门城楼的夕阳相映成趣,诗意盎然。”
钱穆北大授课
钱穆在北大执教长达七年之久,他对旅行亦情有独钟。他曾在近郊游览了八达岭、卢沟桥等地,而与赞虞同来时,正值国事繁忙之际,两人便在桥上石狮之侧,畅谈史事,言辞间流露出浓厚的兴趣,交谈不息。至于远游,他更是足迹遍布曲阜、泰山、济南的大明湖、大同、包头、庐山、开封以及洛阳等地。浦江清在其日记中对出游的经历亦有所记载。1932年1月9日的日记中写道:“餐后,与友人同游南海。恰逢刚主正在撰写《张垣之建筑艺术》一文,我们在瀛台八音亭等处的假山石间徘徊良久。”到了1933年,浦江清更是踏上了前往南京、上海、杭州等地的多场名胜之旅。
“游览东岳庙,庙宇宏伟壮观,神道众多,堪称道教文化的集大成者。”2月9日,他又与友人竹一同前往大钟寺。4月1日,他记录了早市和公园的游历。4月5日,他与竹一同游览了长城。5月21日,他清晨与竹一同观赏太庙的灰鹤,它们悠然回翔,育雏的情景尤为动人。10月31日,他来到中山公园欣赏溥心畲的画作,其山水风格确为上乘。1934年2月25日,他与石荪、竹隐一同探访了树村的欢喜老墓碑。3月31日,他与中国文学系的同学们游览潭柘寺,竹也一同前往。4月1日,他清晨到达西观音洞。4月17日,他与平伯、寅恪等一同游览大觉寺,骑驴登上管家岭观赏盛开的杏花,景象十分壮观。7月1日,他清晨来到香山,先游览了见心斋,随后又前往碧云寺。
顾颉刚当时在燕京大学、北京大学等学府授课,日程紧凑,然而即便在授课、编撰刊物、会友以及投身学术研究之余,他亦频繁漫步于北京诸多名胜古迹之间。他的日记中记录道:1930年1月26日,“与彦堂共游清华园、朗润园、达园、燕东园。”1月30日,“与履安及二女同赴大钟寺,徒步往返。”2月2日,“约莫六点起床,与艮男乘车入城,游览南海、北海。”3月8日,“毅卿、兆瑾来访,遂与他们及履安一同前往碧云寺游览……近日天气晴好,西山美景尽收眼底,今日方得一游。”
年轻时的季羡林
当年在清华读书的季羡林虽然学业繁重,但仍然利用课余的时间游览北京名胜,他的日记对于此有详细记载。1932年9月17日:“饭后先到碧云寺,到石塔上一望,平原无际……下塔至水泉院,清泉自石隙出,缓流而下,声潺潺。园内清幽可爱。来碧云寺已两次,皆未来此院,惜哉!”1932年10月16日:“早晨去賃自行车,已经没有了,只好坐洋车到西山。刚过了玉泉山,就隐约地看到山上,红红的一片,从山顶延长下来,似朝霞,然而又不像。朝霞是太炫眼了,这只是殷殷的一点红。”1933年2月12日:“过午一时与鸿高同赴天桥。游览一过,趣味不减上次。”1933年4月2日:“今天同武、王、左登金、蔡淳去逛颐和园。进去了,因为我去的次数比较多,我于是成了向导了。先上山,后逛排云殿,又坐船到龙王庙。”1933年5月13日:“早晨进城……先到崇效寺,牡丹早已谢了,只余残红满地,并不像传闻的那样好。又同长之到中山公园……又到太庙,主要目的仍在看灰鹤。”现代知识分子秉承了古代文人寄情于山水之间的风范,在游玩之间不仅大饱眼福,有的还写出了风格迥异的游记散文,甚至成为名作。
民国时期,北京的知识分子阶层以其日常生活映照出那个时代的风貌。依托于较为充裕的物质条件,他们得以悠然实现自身的人文追求与学术抱负,并使得他们的精神世界呈现出一种高雅、宁静与从容不迫的特质。“这一群‘中产知识阶层’在日常消费中流露出独特的理性与文化底蕴,与当时北平‘文化古城’的形象相映成趣,共同孕育出他们独有的消费体验……简而言之,他们堪称北平闲适生活的最佳代表,也是故都浓郁书香氛围的主要受益者。”
昔日,知识分子们享有那份悠然的惬意,而今日,感慨之余,他们心中更多的是对往昔的向往。
